旁观者的旁观者
导师大人前阵子问了偶个问题:《
赵氏孤儿》里为何从不见母亲形象?
偶答:不是满门抄斩么……那么就是死掉了……
当然,导师大人肯定给的不会是这样一个答案。
由此,联想到当年读《
杜十娘怒沉百宝箱》,导师大人问我们杜十娘为何要自沉?这样的问题似乎是多问,一般总会想到李甲负心,然后就不会再往下多想一层。而导师的分析却不是那样粗率简单,杜十娘赖以立身的是自己看男人眼光,那点自信自尊自负。现在自己识错人,所以最恨自己。恨自己无所遁,只好杀死自己。
所以,他问你问题,必然是非标准答案的。
联想到当年我看《
清平山堂话本》第一个故事《
柳耆卿诗酒玩江楼》时,一度很不理解,为啥一个如此清高的女子被设计强暴后反而对设计者就看顺眼了呢?后来导师大人就在课堂上给我解释了一番“杀威风”的理由。虽然当时不甚理解,但后来看到艳照门张柏芝照片曝光后的杀威风说,就终于明白了。
就回想起以前和师姐一起跟着导师,三个人在古典文学教研室逐字逐字读《
中国小说史略》。笔记就做书上,回头来看,真是非常有趣,甚至比读的当时都有意思。
偶还记得当时偶顺嘴就把“手拈梅花”读成“手拈棉花”,三个人都笑晕过去了。
导师大人的旧作《
洞达人性的智慧》,原是“中国的智慧”丛书第二辑中的一本。我手头的这本是1992年8月浙江人民初版本,簇新。16年过去,这本非常有意思的中国古代小说漫谈集子,又由复旦大学出版社重新出版问世。
16年的岁月,中国人的阅读已经由当时知识狂热渴求,转而成为轻浅个性阅读。这样的变化不仅体现在初版印数上的商业化考量。
文学热似乎已经过去,这本书却能穿越种种冷热,生存下来,自有它本身几大超越时代局限的吸引人处。
从古至今,人人爱看故事,这本书的故事性极强。
从今溯古,人人会着迷于心理分析,这本书对难以觉察的人性抽丝剥茧。
故事好看,而每一段故事作者想告诉你的东西,却好似侦探小说的笔法,剥竹笋般,最后亮出把剑来,好似冷不丁刺中你心里没做好准备的那块暗处柔软不定的地方。
在这本书的开头,导师大人亮出大冈升平在《
武藏野夫人》里对教书先生的批评:“这位在课堂上讲授文学的教书先生,作为他所讲授的文学的俘虏,实际上是永远置身于人生之外的。”
导师大人指出,这样的话,正是针对像他这样研究古代小说的人的。而且他们更容易忘记研究它们的初始动机,以及这种研究与实际人生的关系。
他这本研究中国古代小说的书,不是想做考据,也不想迂回,更抛弃了通常的时代背景分析、地域背景分析等等繁复铺垫。而是直面赤裸裸的人性。
人性,人道主义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尤其盛行。复旦大学中文系90年代著的《
中国文学史》,便是以人性为条线贯穿各个时代文学。偶导师当时写的乃是先秦汉部分。
人性这个东西可说得太多,看现在“百家讲坛”上,动不动就有个人上台开始讲《
红楼梦》人性,讲《
聊斋》故事,陈词滥调或哗众取宠,都是哄骗人的。导师大人不会那么轻浮,也不会那样随大流。他极其讲究角度。别人说烂了的情节,这里不会出现。
中国古代小说里的人性分析也有很多。作者独独愿意谈论普通人不注意的“看不到的那点”。
不是翻案,而是真正不受作者表述和时代观念影响,去看到似不经意的一笔。
普通人读小说,尤其是中国古代小说,多半看的是故事,等待着情节发展。小说作者把自己当旁观者,多作第三方叙事。而导师大人更是做了旁观者的旁观者。不知道这点,是不是当时旅居日本,看了不少日本研究中国古代小说方法,受的影响。
《洞达人性的智慧》里主要谈及的小说以明清时期的短篇白话小说为主,兼及其他。“三言二拍”中的大部分故事对于今人来说已经很陌生了,能在这本小书中品出滋味来,实属难得。
没有心理学专业背景,不搞是非对错的说教。不要说术语,连名词、概念都没有,纯发乎“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”。说得有道理,但无理论框架束缚。每段以一小段故事情节来阐述一个隐而未见的问题。
例如说到第六章《
恩仇的世界》,讲到一个夫妻俩欲杀大恩人的故事,普通人只会谴责那些忘恩负义之徒。导师大人却很能体谅这些小人物的心理,分析说:感恩是一种负担,而一切负担都是为了要被摆脱而造出来的。所以知恩报恩与忘恩负义,实际心理起点都是一样的,都是为了能够摆脱“感恩”负担。
由此,立刻可以联想到,为何我从来都极度讨厌那首叫做《
感恩的心》的歌曲。尤其讨厌在这次大地震时,跑到那里营救援助的人,竟然死命地教当地小孩子唱《感恩的心》。时时刻刻提醒地震孤儿们要感恩,是极端不人道的,会加重他们的心理阴影,一辈子都无法释怀。
同样,《洞达人性的智慧》里说到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”,说的是公众舆论的力量。忽而主持公道,忽而残杀无辜,它具有可怕的力量,也具有盲目的性质。防民之口不对,唯公众舆论马首是瞻,制造公众舆论永远正确的神话也可疑。
在今天这个社会,公众舆论在网络这个媒体上的力量日益凸显。作为平民的我,其实是很兴奋的。但很明显,网络上的极端暴民行为也正在正义、爱国这样的旗帜下日益凸显。
我经常被导师大人的言论气死,恐怕也和他过于冷静和洞明有关。
余英时有《
〈红楼梦〉里的两个世界》一书,这本书里也提到了《红楼梦》的两个世界,却是以“成人世界”与“非成人世界”来区分的。偶师姐当年说导师的著作里最喜《洞达人性的智慧》,对他分析那个“非成人世界”尤为叹服。
红楼梦里林黛玉,旁人一般都同情她的寄人篱下,她的自怨自艾。但在导师眼中,他看到的却是林黛玉对刘姥姥的无情讥讽。林黛玉有高人一等的贵族小姐心态,那么当她遇到更有势力的“风刀霜剑”时,也不能怨别人相逼。
司法的公正性与人情的合理性,也是导师大人颇为关注的一对矛盾。评判一段公案,人都是有好恶,有倾向性的。法律与正义不可等价,人人都说要公正,但私底下谁都希望对他人公正,自己是特权。古典小说对反派人物下场的处理,往往不合法,“自以为是”。人们总是希望自己所喜欢的人物在纠纷中获胜,这便是道德先行。如果我们为了伸张正义可以欢迎《酒下酒赵尼媪迷花 机中机贾秀才报怨》里县官误判,那么就没有理由对《
错斩崔宁》里县官的误判愤愤不平。
一个人物是否让人喜欢,已经由作者下笔之前自行判定了。对小说家本身写作时的道德评判标准,导师大人也颇多微词。价值观的颠倒,倾向上的暧昧,作为旁观者的小说作者心里有着隐隐的不那么好意思说出口的快感。《洞达人性的智慧》最末一章是《
作者与读者》,在揭露“旁观者”的矛盾心态的时刻,可以深切地感受到作者的洞明,以及那种洞明之后的冷酷而悲悯的情绪。
我比较爱这样的“大家小说”,学术漫笔。
这本书,难得的是:见才性,却未得意忘形。
导师大人是经过严格论文规范的,后来又翻译过许许多多日本、韩国的文艺学术作品。所以多数文章著述都写得四平八稳,纵有千般灵性,也似悉数湮没在理法里,严谨有余,很难有跳脱潇洒之时。
这本漫谈,没有他一贯的大量引证、注释来打搅,意在闪烁思想火花而非考据铺陈。
直接吃到肉,故而柔度最好。
左边新版,右边浙江人民的旧版。
容我说一句,新版的封面,导师大人侬这种设计,太刚愎自用了。都没有给我看过!